ianroo

剛才和Viktor（我的俄國同學）聊了一下...
講到說我的OS只拿了B+的事情，還有爸爸知道了之後一臉感覺很不滿意的樣子，
他說了他自己的例子，他當初這堂課同一個老師他也只拿了B+的成績，
Viktor是個很認真的人，跟他上過同一堂課就知道，他是那種從不缺席上課作業什麼都認真的人，
儘管如此他也不了解那個老師在上什麼，所以最後他也只拿到了B+
（謎：那拿到A的都是哪些人？認真上課的人得B+，那A是拿來給誰的?)
我相信Viktor的能力 ，像這學期的CG他到最後根本不用考期末考就直接拿個A了
（教授說了，有少數幾個表現好到一個程度就不用考期末考了，Marcus也是其中一個）
雖然我CG最後也得了A，但我是最後還得考期末考的其中一個，
如果連Viktor都不懂OS的教授在說什麼的話，看來我會拿個B+似乎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儘管如此，
事前說＂盡力就好，沒有Ａ我們就拿個Ｂ，反正你也都盡力了，老師爛也沒辦法＂
等成績出來了之後卻是一臉的不滿意...
成績＂考不好＂最難過的人是誰？是我還是爸爸？
當然是我啊！
看著教授寫得亂七八糟的筆記滿腦子問號，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讀下去的人是我。
每個禮拜準時坐在第一排認真上課抄筆記，從來不曾缺席的人是我。
每次為了他的很亂七八糟的程式作業頭痛，壓力大，心情差的人是我。
看著錯字百出連助教都不知道教授在出什麼鬼題目還是得咬著牙掰答案的是我。
最後只拿了個B+讓GPA掉下來的人也是我！
眼看著自己花了那麼多時間，花了那麼多心血，盡心盡力要學好這一科拿個好成績
期末為了寫程式寫報告念書連讓自己運動運動的機會都放棄，
整學期腸胃消化不良，整個人身體氣血都不順，
最後卻只換來了個B+和爸爸一臉不滿意的人
是我啊！

我一直覺得，我那麼努力的念書拿Ａ的主要目的是什麼？
不是讓我自己高興，
而是因為我不想看到萬一沒有拿到Ａ時爸爸的表情！
因為我不想看到那種＂我對你真是失望透頂＂的表情！
我害怕，我厭惡，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這樣的表情，還有聽到這樣的話。

＂拿到Ａ是應該的，沒有拿到Ａ就全部都是你的錯！＂
＂考不到Ａ一定是你不夠用功，不然就是你在鬼混！＂
＂Ａ是一種基本必要與正常，而Ｂ是一種罪惡＂
＂任何比Ａ差的成績就與被當掉無異＂
＂我花了這麼多錢給你唸書，你還念不好！＂

這就是我這好幾年來，每天，每一刻，都迴盪在我腦袋裡的聲音。
這是從哪裡來的？就是從爸爸的表情和言語中來的。
我知道爸爸的期望高，我知道他花了非常非常多的心思和金錢在培養我，
希望我變得很厲害，希望我有好能力以後找個好工作賺大錢，
我自己又何嘗不希望自己變得很厲害？
我的自尊心和自我期許難道就比他低嗎？
念書念進去的是我的腦袋，不是他的！

但我並不是天才，我也不是個資優生，
到了考前，我經常作夢夢到考試考差了，到了考場上忘了帶什麼，
連考完了之後，放假了，我還是幾乎每天都夢到成績出來了沒，是什麼。
這學期我有很長一段時間天天消化不良，經常需要靠吃胃藥來好過點，
每到考試前幾天就開始拉肚子，這裡不對那裏痛，
考試成績的種種心理和生理壓力都是我在承受，我在忍受，
經常莫名其妙的想哭，連家源都擔心我會不會得憂鬱症，
他還曾經叫我看過一些自我測試的方法，看自己到底有沒有問題之類的。

我又能怎麼辦？撒手一放說我都不要念了，這學期讓他去吧，這樣嗎？
我也做不到啊，畢竟念書學到什麼那是我自己的東西啊！
要是真的不管了，那也是我的損失，不是別人的，對我又沒有任何好處。

所以就是這樣，想怨，不敢怨，不能怨，卻又放不下手，
卻又不知道怎樣自處與排解，只能一個勁的往肚子裡吞，
我真的知道爸爸的期許，也知道他的辛苦，他對我的付出，
我也真的一點都不想讓他失望，不想讓他不高興，
看到他不高興的臉我會比他自己還不高興，還會加上一種自責的痛苦。
我沒有理由可以抱怨，因為爸爸是為了我好，他是為了我好，為了我好，
所以我有什麼可以抱怨的？我沒有！
那我自己的痛苦呢？我的壓力呢？
我能講嗎？講出來，運氣好一點可能被安慰一下，然後結果還是一樣。
運氣不好很可能又是被罵一頓，什麼你都不了解我的苦心之類的。

爸爸年紀也大了，身體也越來越不好了，我不想惹他生氣，惹他不高興，
我也不想讓他覺得他的苦心＂投資＂沒有＂報酬＂，
所以我什麼都沒有講，我很認真念書，
我拿我也許可以排解壓力的機會來換取任何一點＂不讓他失望＂的可能性，
為什麼期末我不去打球，不去運動？
因為我怕去了花時間，花體力，回來沒有體力念書了，然後考差了，
然後爸爸就會很不高興，＂你不會多利用時間念書喔？！＂
而我不去的時候，爸爸也會說，你要多運動啊，才有體力啊之類的，
那我到底是要去還是不要去？
很多諸如此類的矛盾，負面情緒，每一天，每一天，
都在我的身上不斷的堆積著，我真的不想怨，但我也真的不快樂！

我很羨慕很多人，他們的生活好豐富，好精采，
他們可以有很多的活動，即使他們不是每一科都可以拿Ａ，
但是我真的覺得他們比我快樂很多，生活經驗比我豐富很多，
沒有拿到Ａ又怎樣？
科科拿Ａ的我出去了難道就比他們強嗎？
在學校拿到Ａ表示你課內的知識學的好，那課外的呢？生活上的知識呢？
人際關係呢？GPA4.0就表示人際關係也會是滿分嗎？
GPA4.0就表示一定身強體壯百病不侵嗎？
GPA4.0就表示哈佛耶魯一定會要你嗎？
GPA4.0就表示以後一定會年薪百萬嗎？
GPA4.0就表示以後一定會釣個金龜婿嗎？
GPA4.0很有用，但是換個角度而言它也一點意義都沒有！

Viktor今天跟我說，GPA4.0在很多人的眼中其實是一件很怪異的事情，
這是他去面試很多公司的親身經驗。
他說，GPA3.8已經可以讓你吃透透很多地方了，
但是GPA4.0有的時候反而會造成反效果，為什麼？
因為GPA4.0的人，表示沒有體驗過fail，沒有體驗過失敗，
（雖然其實一般而言，B+已經是相當不錯的成績了）
他說，DO YOU NEED THAT ???
why should you be stressed out because of 4.0
when you can easely ( without strassed out ) have 3.8
it does not worth it

而談到我OS拿B+的時候，他說：
if people do not know how to "fail" ( if it is considered fail. I do not think so )
如果你不知道如何去”失敗”
they do not know how to overcome failures,  and on the first fail they collapse
那你也就不會知道如何去”面對”失敗，當有一天你真的失敗了，你就崩潰了
because they do not know how to deal with that
因為你從來不知道如何去處理它

Viktor說，也許你的爸爸不同意這樣的看法，
但是他不能否認這是現實生活中很多人很邏輯的看法。

記得剛來的時候Lisa（一個上海女生）跟我說，
亞洲的父母親都認為只要不是拿A，就是fail
我相信我的爸爸心裡也是這樣想的，就算他口裡也許說沒有，
但是他表現出來的給人感覺200%就是”有”。

如果B+真的是個fail好了，
今天失敗的人是我，不是爸爸。
我不敢祈求他的一絲絲安慰，我真的從來不敢奢望他會給什麼安慰，
因為他的”安慰”到最後通常都讓我更難受，更痛苦，更自責，更有罪惡感，
因為他的”安慰”總是伴隨著極不滿與失望的表情，聲調，眼神。
我寧可他面無表情跟我”喔”一聲就好，
我不想面對他，不，我是不敢面對他。
我不敢面對那樣的表情，因為那是我從小在心裡的強烈陰影。
對，我就是在這樣的陰影下長大的，
”不知道怎樣面對失敗的陰影”
因為我從來不被容許失敗，
失敗了最難過的是我，最心痛的是我，最後悔的是我，
如果他不能安慰我，我也不奢望他會這樣做，
我只”wish”可以不要看到他那麼明顯而強烈的失望表情。
為什麼是”wish”？
因為wish表示心裡希望，但是並不會發生的事情。

我常常在想，我是為了什麼而念書？
一般人的答案都是，為了自己，
沒錯，我也是為了自己，但我的腦袋裡總有個比＂自己＂更大的聲音說著：
＂我是為了不讓爸媽失望而讀的，這才是我拼命念書最大的目的＂
＂只要看到他們滿意，就是我最大的快樂＂
＂因為我要交出漂亮的成績單，暑假說要回台灣玩才不會顯得很不要臉＂
我也常常在想，為什麼有些人拿了B，拿了Ｃ，甚至被當掉了，
卻都還是活得好好的？還是可以很快樂？
而又為什麼，為什麼我拿了個B+，就要如此的痛苦不堪，彷彿世界末日一樣？
也許我真的就像Viktor講的一樣，不知道要怎樣面對失敗，
因為每一次的失敗，我面對的是爸爸強烈的不滿，我根本不被＂容許＂失敗，
使我完全沒有任何一點的力量去真正面對＂失敗＂本身。

我恨我自己，為什麼會這樣？
不是我不能面對失敗，而是我早在試著面對失敗之前，
就已經被爸爸的權威給踩在腳下，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我從來沒有一點點可以解釋的資格或是權力，
爸爸就是皇帝，皇帝說的就是聖旨，抗旨者，殺無赦。
我相信他的智慧，我一直佩服我爸的眼光還有見識，這是無庸置疑的，
但也因為如此，在他的面前我完全沒有任何一絲絲可以反抗他的機會，
甚至連並不是有心要反抗，只是想要分析給他聽，
他馬上就會發火，馬上就會認為你是想要謀反，馬上就派兵諸殺你全家，
讓你永無復劫之地。爸爸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他很聰明，很有經驗，但他並非永遠都是對的，他不見得知道別人是怎麼想的，
但是他從來不願意聽別人講，因為他會認為你是存心要反抗他。
就算我真的只是想要告訴他，有人是這樣想的，只是純粹資訊性的告訴他，
他也會馬上火冒三丈把你罵到體無完膚。
所以我從來也不願意在他面前說什麼，我又能說什麼？
溝通？那只是自討苦吃，找罵挨而已。
這種話我敢講嗎？我不敢，因為講了真的只是讓飛蛾撲火而已。
所以我只能寫在這裡，因為想必爸爸並不會看到。
如果被他看到了，我大概也就準備準備被踢出家門吧。
＂不孝女，敢給我這樣講，敢反抗我？＂
我已經可以預期我會聽到這樣的話。

我真的一點都不希望讓我的爸媽失望。
我知道他們對我多好，多期望。讓他們失望就是讓我自己失望。
讓他們不滿就是我的罪，我的惡。
所以我選擇把這一切自己默默的承擔。
我選擇把所有的心事所有的感受一口又一口的硬吞下去。
我不能講，我也不敢講，因為我完全感受不到爸爸身上一種
”沒關係，告訴我，我願意好好的聽”的氣氛。
我活在爸媽的羽翼下，
我也活在他們的陰影之下。
我沒有選擇，也不知道要怎樣選擇。
只能怪我自己太軟弱，連反抗力量和勇氣都不敢。
甚至，連反抗的理由都沒有，因為”他們都是為了我好”。
我想念好書，我想讓我的爸媽滿意，
所以我可以不要自己，我可以做個念書的機器，我可以做個傀儡，
做個讓我爸垂簾聽政的小光緒，
我可以把我所有豐富的感情全部吞下去，
我可以扼殺自己所有的快樂。

為什麼？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我的爸媽？
他們不會希望我這樣做的，但是，這也是他們逼我的。
他們真的是很好的爸媽，我想要什麼，他們都給我了。
那我還有什麼好怨的？
我很恨，我很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什麼都不敢說，連說的理由都沒有，
我恨我自己只能把我的心情寫在這個自己的象牙塔裏面，
我恨我自己必須要用乖小孩的面具埋葬我所有的心事，來面對我的爸媽，
我恨我自己，這個懦弱膽小的自己，
這個只敢乖乖聽話想反抗又沒有理由可以反抗的自己。

我想哭，我真的很想哭。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得了憂鬱症，不要懷疑，
這篇寫的就是我為什麼會得憂鬱症的原因。